建安十九年七月,并州,云中郡。
云中城东市的尽头,有一家豆腐铺子。
铺子不大,门口摆着两扇石磨,磨盘上还残留着昨夜磨豆子的浆水,引来几只苍蝇嗡嗡地转。
老板是个哑巴,四十出头,光着膀子,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。
他从三年前就在这里卖豆腐了。
每天天不亮起来磨豆子,天亮开张,天黑收摊。
他跟谁都不多说话,别人问什么,他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。
街坊邻居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,只是命苦,哑巴,没老婆,没孩子,一个人孤零零的。
没人知道他在来云中郡之前,在辽东待了两年,在幽州待了三年,在洛阳待了一年。
更没人知道,他原本不哑。
他是在洛阳的时候,自己把嗓子毁掉的。
用一根烧红的铁条,捅进喉咙里,烫坏了声带,从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只有这样,他才不会在梦里说梦话,才不会在喝醉的时候漏嘴,才不会在死了之后,留下任何让人追查的线索。
他的磨盘下面,埋着一把刀。
不是铁匠铺里打的普通刀,是专门淬过毒、磨得吹毛断发的利刃。
刀柄上缠着麻绳,麻绳被汗浸了无数遍,黑得发亮。
他每天磨豆子的时候,脚就踩在那块埋刀的地砖上。
三年了,那块地砖被他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。
东市往南两条街,有一家骡马店。
老板姓陈,三十五六岁,圆脸,爱笑,见谁都客客气气的。
他专门替人看管牲口,也替人买卖牲口。
这行当他干了四年,在云中郡也算是个熟面孔了。
谁家的马要配种,谁家的骡子要卖,都来找他。
他赚的不多,可日子过得踏实。
他的牲口棚里,有一头老骡子。
那头骡子又老又倔,不听话,没人愿意买。
他就一直养着,每天给它喂草料,给它梳毛,跟它说话。
有人笑他傻,养一头卖不掉的骡子。
他也不恼,笑着说:“好歹是条命,养着呗。”
没人知道,那头骡子的鞍子底下,藏着一把弩。
拆成零件的弩,藏在鞍子的夹层里,三十步之内,能射穿两层甲。
他每天给骡子梳毛的时候,都会摸一摸那个夹层,确认东西还在,然后继续笑呵呵地招呼客人。
西城门口,有一个修鞋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瘸子,左腿短了一截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在城门口修了五年鞋,手艺不错,价钱也公道。
守城的士兵都认识他,有时候找他修鞋,他不收钱,士兵们觉得不好意思,就让他把摊子摆在城门口里边,不用在城外风吹日晒。
他感激涕零,见人就夸守城的军爷心善。
没人知道他的瘸腿是假的。
左脚的鞋子里,塞了一块木头,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那块木头是中空的,里面藏着一包毒药。
见血封喉的毒,沾上就死。
他在城门口坐了五年,把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谁什么时候进城,谁什么时候出城,谁骑马,谁坐车,谁带着兵,谁带着刀——他都记得。
记在心里,从不写下来。
北城的粮铺,南城的布庄,城中的客栈,城外的车马店——这样的“老实人”
,在云中城里,还有十几个。
他们互相不认识,就算走在街上面对面碰见了,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年纪,不同的长相。
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都在等一个信号。
那个信号什么时候来,从哪儿来,以什么形式来,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信号来了,他们就从“老实人”
变成“死士”
。
然后,杀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叫张睿。
巨鹿王的第九子,张宁的儿子,继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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